1月21日,国家统计局局长马建堂在新闻发布会上指出中国经济实现了“V型反转”。在欧美还在危机中苦苦挣扎时,中国GDP总量却不知不觉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2009年GDP增长8.7%,“保八”任务超额完成。近期出口的超预期表现和消费的平稳增长,似乎所有的数据都支持V型反转的判断。
市场和政策关注的重点已经从经济恢复转移到通货膨胀上,防止经济过热和控制通胀过快上升成为新的焦点,近期央行的一系列政策表明了这种焦点的转移。
本刊上期指出宏观经济政策整体紧缩的序幕已经拉开,虽说紧缩的枪口瞄准的或是通货膨胀,或是资产价格,但经济的强劲表现是政策紧缩的资本。欧美经济的复苏之路必定曲折,我国提前采取紧缩政策,虽然也是针对国内形势的适时举动,但政策风险仍不可低估。
遍体鳞伤的美国经济
在经历了一年多的次贷危机的折腾,2009年三季度美国GDP实现了2.2%的增长,欧元区GDP也增长了1.6%,这使人们看到了欧美经济复苏的希望。政策的多剂猛药把欧美经济从病入膏肓中挽救了过来,但猛药可能治标不治本,欧美经济仍然遍体鳞伤。
欧洲经济暂且不论,美国经济要想回到危机前的状态几乎是没有可能的,未来的复苏之路既痛苦又漫长,主要基于以下三个方面原因:
首先,财政政策与货币政策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自2008年12月16日以来,美联储基准利率就降至0.25%的超低水平,名义利率已经到了降无可降的地步。虽然真正起作用的是实际利率,理论上美联储仍然可以通过提高通胀预期来降低实际利率。不排除美联储打过这样的算盘,但这就如饮鸩止渴,可能会导致未来美联储失信于众。伯南克在2009年12月底,明确拒绝提高通货膨胀目标,表明了美联储的这种担心。
在维持零利率的同时,美联储还大肆实行定量宽松的货币政策,基础货币投放量从2008年7月份起迅速翻了一倍,到2009年12月达到了2万亿美元。由于金融系统受到严重的破坏,巨额的基础货币也只是勉强维持M2的正常水平,大部分都转化为了商业银行的超额准备金。
财政政策的效果虽然还是比较明显,但累计的财政赤字已经使白宫难以再有其他的大规模刺激方案出台。截止到2009年9月30日,美国财政赤字已高达1.42万亿美元,占了美国GDP的10%,为二战后的最高水平。
其次,失业率居高不下,消费难有起色。
美国失业率已经达到两位数,非农就业人数几乎两年连续负增长。虽然2009年四季度失业率的上升有所放慢,非农就业也有了不少改观,但是长期失业(失业时间超过24周)的人数占比已经达到了二战后的最高水平,失业的深度在加重。
克鲁格曼等经济学家预计,即使美国经济持续保持较高的增长率(3%-4%),要想使失业率从10%下降到危机前4.9%的水平,至少也要5年以上。而且从近几次的经济周期看,经济往往已经恢复了1-2年之后,失业率才会达到高点。所以,2010年美国失业率估计还会继续攀升。
宏源证券首席经济学家房四海对本刊记者指出:“欧美经济目前的恢复是一种补库存行为,最多持续到2010年一季度。欧美真正的需求并没有起来,欧美经济二次探底几乎是必然。”
从2009年三季度美国GDP的构成上看,虽然消费增长了2.8%,为2007年一季度以来最快的增速,贡献了1.96%的GDP增长。但汽车消费增长是最主要的部分,这得益于奥巴马的“旧车换现金”计划,带有明显的政策刺激痕迹。进入2010年后,汽车消费刺激政策的效果会减弱。失业率高居不下,居民收入难有本质改观,消费的持续性很难保证。
最后,财政政策的效果会逐渐减弱。
财政政策的效果往往是一次性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效果会逐渐减弱。克鲁格曼近期指出,美国的财政政策效果最明显是在2009年三、四季度,在2010年上半年会减弱,而在2010年下半年,财政政策对GDP的贡献会变成负的。斯蒂格利茨和克鲁格曼都悲观地指出,美国二次探底的可能性很大。美国经济恢复的真正考验将在2010年下半年,如果消费和非政府经济活动没有明显的反弹,美国经济恢复很难有所指望。
2009年12月,我国进出口超预期增长,并与许多新兴经济体具有相似的共性。虽然我们认为进出口的这种超常表现可以持续,但欧美经济的巨大不确定性,还是会给2010年的外需增长留下极大隐患。
中国投资和消费都会回落
在外需负增长的情况下,三驾马车中的投资和消费撑起了2009年“保八”的重任。
4万亿元刺激政策和天量的信贷投放使投资对2009年GDP贡献达到了近8%。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增长30.1%,比2008年上涨了4.6个百分点。
据花旗银行估计,2009年消费对GDP的贡献为4.3%。2009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125343亿元,比上年增长15.5%;扣除价格因素,实际增长16.9%,实际增速比上年同期加快2.1个百分点。
危机之后政策必将逐渐恢复正常。2009年新增贷款总额9.57万亿元,今年估计会控制在7.5万亿元左右。2009年四季度以来,投资增速已经出现回落的迹象。2009年12月城镇固定资产投资累计同比增长30.5%,比11月下降了1.6个百分点。
投资的一些领先指标已经预示未来投资将会下滑。2009年1-12月新建项目计划投资增速为67.2%,低于1-11月76.6%的增长。在建项目总投资1-12月增长32.3%,比1-11月增速低了4个百分点。
中信建投宏观经济分析师胡艳妮预计,2010年固定资产投资会维持在25%左右的水平,这比2009年低了近5个百分点。
消费的提高是一个长期的过程,2010年更可能维持一个相对平稳的增长水平。2009年四季度,消费增长明显。12月份社会消费品零售同比增长17.5%,比11月上升了1.7个百分点。四季度社会消费品零售增长16.5%,比三季度提高了1.4个百分点。
消费的这种提速具有一定的偶然性,汽车和房地产相关消费可能是拉动2009年四季度消费增长的主要动力。2009年12月,汽车单月消费量再创新高,达141.3万辆,同比增长90.6%。但剔除投资品和汽车后的零售增速是明显下滑的,这反映了四季度汽车消费和房地产政策性抢购对消费的支撑。
消费的增长要是没有收入增长的支持,就会成为无源之水,难以为继。2009年居民收入增长8.5%,但实际收入从2009年一季度的10%下降到了四季度的6.8%。通胀的上升还将进一步抵消名义收入的增长。
北大CCER的宋国青教授认为,中国目前的消费还是挺高的,未来下降的可能性较大。而瑞士银行新兴市场首席经济学家Jonathan Anderson指出,中国消费占GDP的比重自2000年后持续下跌,从45%下降到了2008年的36%,其根本原因不是中国的消费增长不快,而是GDP出现了非常迅速的增长。
历史表明:政策往往调过头
政策具有一定的前瞻性是有益的,毕竟政策的效果显现需要一定的时间。2009年7月,央行就动用了央票工具,充分体现了操作上的前瞻性进步。因为2009年上半年的新增贷款7.37万亿元,央行提前发出微调的信号是完全有利于引导市场的。
但是纵观央行的操作历史,问题出来以后政策力度太猛,往往调过,尤其是针对通货膨胀。
1992年初通胀开始抬头,到1994年10月,CPI月同比曾达到27.7%的超高水平。从1993年夏天开始实施“软着陆”的紧缩调控,强力压缩银行信贷规模,新增货币供应量M0从1993年的1528.7亿元减少到1995年的596.8亿元。虽然本着“软着陆”的宗旨,但实际上政策的过度紧缩还是带来了很大的负面效应:1998年二季度GDP降到了6.8%,政策的负面作用甚至一直延续到了2000年。
自2007年初由于食品价格的带动和国际大宗商品的高涨,我国CPI也是一路走高,至2008年2月达到了8.7%。央行频繁加息并上调存款准备金率,但政策力度没有考虑到国际环境的变化,在2008年上半年国际经济形势已经出现恶化迹象的时候,仍然连续大力度的紧缩。虽然通胀快速回落,到2009年7月,CPI月同比下降到了-1.8%,负面效果也是明显的,2009年一季度GDP下降到了6.2%的较低水平。
政策灵活性至关重要,需防二次探底
随着央行1月初连续上调央票利率,并提高存款准备金率0.5个百分点,市场上对“适度宽松货币政策”的理解出现了分歧。不论是认为政策已经转向,还是认为原有政策基调未变,也许都不是最重要的。由于内外部经济环境的不确定性仍然很高,政策的灵活性和针对性显得格外重要。
近日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周小川较为强调“政策的针对性和灵活性”,政策的操作上也多少可以看出这种思路。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所长夏斌也特别指出今年宏观政策的“针对性”和“灵活性”的问题,表示2010年宏观调控政策有较大的不确定性,政策将随着经济形势的发展而变化。
2009年7月,1年期央票利率连续5周上调,显然是针对2009年上半年信贷的超额增长。在给予市场微调的信号以后,接下来的5个月又维持1年期央票利率不变,显然还是担心在外需没有回暖的情况下,中国的经济还是需要投资和信贷的支撑。 今年1月初,1年期央票利率又上调了16个基点,在市场普遍预期会继续上调的时候,1月26日,1年期央票利率不仅没有上调,发行量也从之前的200亿元以上的水平,下降到了100亿元。
“央行央票操作的这种节奏变化,有点超出预期,可以认为是央行政策灵活性的一种体现吧!”中国银行全球金融市场部分析师石磊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指出,“可能主要由于欧美近期宏观经济数据表现不佳,处于对外部经济的担心,央行的调整不会很坚决。”之前石磊判断,1年期央票利率会连续上调30个基点左右,3月期央票利率至少应该上调20个基点。
另外,1月12日,央行宣布上调存款准备金率0.5个百分点。虽然调整的时间超前有些出乎意料,但是央行采取的是差别存款准备金率调整,即大型商业银行存款准备金率调整到16%,小型商业银行为14%。这体现了政策调整的结构性特点,是央行政策“针对性”的反映。■